第103章
第二天,托斯卡纳下了一场雨。
冬天里的雨下得很密,天空全是深灰色的云,云层的边缘是黑色的,没有风,世界是一潭不流动的死水。
原本在街边摆摊的西波尔莱人全不见了踪影,他们早在乌云聚集的时候就离开了空旷的地方。
有的人挤进了教堂里,有的人跑进了邮局和村口的小图书馆里,还有人躲进了山坳里。
他们全身都披着用麻做成的蓑衣,远远看过去就像一个会移动的稻草人,只有一双眼睛还露在外面,作为洞察世界的工具。
天知道为什麽——在这样高度发达的工业社会,西波尔莱人仍然保持着一些原始的习惯,明明雨衣或者防水的风衣都是更好的选择,但是他们仍然选择穿斗笠。
温特沃斯只穿着一件冲锋衣,将《世界大战中的海权更叠》还回村口的图书馆里的时候,他的裤脚已经湿透了,牛仔厚重的布料黏在他的皮肤上,让他感觉自己正在贴着一块铁疙瘩行走,又像是有蛇在舔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一位淋了水的人。”
淋了水?不应该是淋了雨吗?
温特沃斯转过头去,看见了坐在墙角处的西波尔莱女巫,她旁边还坐着几位西波尔莱人,他们都穿着厚厚的斗笠。
“早上好,先生,托斯卡纳正在下雨。”女巫对温特沃斯开口说道。
温特沃斯点了点头,没有回话。
他转过头去,从墙上密密麻麻排着的借书卡上取下了属于自己的那张,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姓名丶书籍的名字和还书的日期。
写完之後,他就准备离开这里。
“先生,托斯卡纳正在下雨。”女巫又说。
温特沃斯停住了脚步,他回过头,看着女巫。
“是的,托斯卡纳正在下雨。”温特沃斯重复了一遍女巫说的话。
“水和雨有什麽区别?”女巫问。
温特沃斯想了想:“水是雨的一种。”
这句话很无厘头,温特沃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说出这样没有理由的话,按照道理来说,雨是水的一种才对。
女巫没有嘲笑他,只是问:“要做一次占卜吗?先生。”
温特沃斯摇了摇头。
“不需要钱。”
温特沃斯还是在摇头,说:“我并没有一百个良心,甚至一半的良心也没有,是个没有道德的穷人。”
女巫恍然大悟:“你和上一次来我这里占卜的先生,是一起的。”
“他是我的爱人。”
“原来如此,”女巫看了看屋外的雨,“雨越来越大,请等到雨小一些再离开吧。”
温特沃斯从善如流地留下了。
雨水冲淡了西波尔莱人身上的香料味,他们身上,现在只有檀香的味道特别突出。
他想起了家里的林客,从昨天晚上开始,林客就没有睡过觉了,他正在一遍又一遍地核查行动的细节,希望力保行动的环节不出错。
女巫站在温特沃斯的身边,开始和他闲聊起来。
“你为什麽只穿着冲锋衣就出门了呢?”
“因为不打伞是英国的老传统。”温特沃斯随口回答道。
他并没有什麽心情去回答女巫的问题,他最近正处在一种难得的放空状态里,不再去考虑一些没有定数,又不知所谓的事情。
托斯卡纳实在是太好了,这是丘陵里的世外桃源,天上有云,地上有和云一起走动的牛羊,边牧的声音翻山越岭,最後又在农场的一碗热汤里消弭。
他只想在听着雨声的门里,思考今天的晚饭。
“这可不算什麽理由,先生。”
温特沃斯仍然保持着一个闲适的心情,并没有从安静的状态里挣脱,他实在是舒服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