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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从青跳上马车时,他和皇帝的流言已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炒翻了锅地沸沸扬扬,不知道的人还会被笑跟不上时代潮流,连反应时事的童谣都出来了──
牡丹花儿开,心花朵朵儿采,仙子啊报恩下凡来。小菊花儿开,心花朵朵儿摘,仙子啊你在哪儿待。牡丹花儿开,小菊花儿开,爷爷等你快快归来,莫叫花儿都谢了,你还不回来。
歌词浅显直白,三分童趣七分旖旎,街头巷尾传唱一时,人人朗朗上口,小孩唱得很无邪,大人唱得很暧昧。大绍国境内因为君臣绯闻一整个很欢乐,全体国民上下一条心的一起萌翻了天,礼部侍郎迟迟不回来,大家比皇帝更着急,甚至担心起他们伟大英明的皇帝让礼部侍郎给甩了。
三哥,您和李从青的传言愈滚愈大,而且愈来愈离谱啦!宋炫每日都会进宫报告最新进度。
朕晓得。皇帝依旧没多大反应。
您还不接他回来吗?
等他想通了,自然会回来。
如果他不回来呢?
他一定会回来的。皇帝自信的说。李从青在六年前已生是宋家人,死是宋家鬼,不管走得多远多久,终归要回来,只有这里才是他唯一的归属。
我真不明白当初您为何要将他调离京城。
朕由着他任性太久了,朕希望他这次能完全想清楚。
宋炫闻言顿了顿,登时恍然大悟,仔细想来,原来那天皇帝是故意让李从青在御书房睡大觉,给人瞧见为他覆盖黄袍之类的亲腻举止,继而派遣他出京,紧接着便八卦满天飞等等的,都在皇帝的预料之中。
嗳,可能压力太大,终于忍受不了和李从青偷来暗去搞地下情,才会九弯十八拐的闹得满城风雨,逼迫李从青不得不认了这禁忌之恋。
三哥……您是在试探他吗?宋炫谨慎的问。
朕与他之间毋需试探。
那为何……?
皇帝只是笑了笑,不多做解释。
宋炫亦不敢再多问,套句自己讲过的话,要是皇帝的心思猜得透,换他当皇帝得了。反正聪明的皇帝凡事胸有成竹,胜券在握,不管做什麽都自有道理,他又何必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呢?
说到底,皇帝为李从青倒也煞费苦心,希望他们能守得云开见月明,不然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不过三哥啊,你听过民间最近的市井歌谣吗?
花儿开吗?
不止,还有其他更……咳……不登大雅。
哦,唱来朕听听。
真要听?
无妨。
于是宋炫唤了个小太监进来,叫他唱,小太监用怯怯的嗓子唱道:惜花哥,惜牡丹,讨尽花儿债。我体娇骨嫩温存些,莫像牛嚼了牡丹,慢慢挠枝叶,频频浇荫水,功到自然揉得花心开。娇滴滴的花儿也,还得个俊亲亲的惜花哥,轻怜蜜爱来采。
畏畏缩缩的歌声唱出了香艳火辣的字句,小太监唱完,宋炫面红耳赤,谁听不出来歌词中的惜花哥和牡丹花隐喻皇帝和礼部侍郎。
皇帝依然好整以暇,不动声色,只是嘴边的笑意扩大了几分。唱得挺好,还有吗?再唱几首听听。
小太监听到皇帝称赞,高兴得快飞上天,胆子一壮又唱了起来,歌词内容一首比一首露骨大胆,什麽君与郎夜夜合,休负良宵,又什麽紧密密,暖温温,爱煞郎亲後庭花儿,一首首都暗示着皇帝和礼部侍郎的风月之事,淫歌秽词精采得喷鼻血。
皇帝听了未有怒意,听到末後甚至笑到不行,那个开怀的啊。
宋炫则是愈听愈颜汗,心忖,被那样用猥琐淫曲影射,竟能不怒反笑,说他的皇帝老哥包容心特大,不如说是……闷骚……
不过这些市井小曲淫秽归淫秽,倒多包含了正面认同的意义,咏叹二人之间恋情的浪漫美丽,龙床春光无限好,你侬我侬爱欲横流。
翌日,皇帝收到飞鸽传书,简洁有力的短短三个字:青已回。
终于愿意回来面对了吗?微笑琢磨这三个字,想起当年和李从青初夜後的那数日,心情与此时颇有几分相似,都在等待着,一个确切的答案。
皇帝表面上处之泰然,其实心情没有比李从青轻松多少,他所要思考衡量的层面更多,必须承受的压力更重,但是他仍沉静等待李从青的一个点头说好。有道是强扭的瓜不甜,强摘的花不香,他想,李从青合该是他这一生当中最甜的一颗瓜丶最香的一朵花。
只是这颗瓜这朵花睡太多了,睡到脑子都钝了,竟把他们之间的情感当成一种习惯,忽视这习惯下所深蕴的浓厚爱情。也许是两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得看不清彼此的心,所以暂时让他走远一点,等他回头看清楚。
皇帝并不想斤斤计较谁爱谁比较多丶比较深这种问题,然而他们的爱情确实大多是他追逐着李从青,撇去身份地位不谈,他们之间其实处于一种相反的不平等的状态,他们站在天秤两端,李从青那端总是高高翘起。
这次皇帝停了下来,让李从青主动回首走向他,不再一迳的追逐索求,使他误以为这段感情是被迫承受的。
当李从青认清自己的情意并没有比他的少,那麽,他们才真正是对等的,并肩站在平等的爱情立足点。
然後,开始一个新的阶段。
提到生是宋家人,死是宋家鬼这句话,并非皇帝所说,乃出自于上智国师的金口玉言,当时李从青简直哭笑不得。
来,咱们再继续从头说起,话说那日皇帝召李从青伴驾至白鹄寺祭祖,一路上二人心猿意马,直到皇驾队伍抵达目的地,护寺住持上智国师已恭立于寺门口迎接。
白鹄寺是皇族宗祠,仅皇室之人可以进入,伴驾官员于寺外等候,可皇帝却令李从青随他入寺,并带他进入供奉宝塔。
宝塔建有九层,上三层供奉如来神佛,中三层供奉宋氏祖宗,下三层供奉大绍英烈。皇帝携李从青拾阶步上最顶层,上智国师因为年纪大,爬不了那麽高,二个年轻僧人以步辇擡他上去。
李从青以为自己只要站远远的伴驾,或者帮忙递香摆跪枕之类的杂务,没想到皇帝却是要他傍在身边一块儿行祭拜礼。
尽管不解,还是得乖乖遵旨,从上智国师手中接过点燃的线香,同皇帝一起先拜如来神佛,再祭宋氏祖先,後礼大绍英烈。神佛和祖宗必须跪拜三叩首,大绍英烈则上香即可。
小心谨慎地跟着皇帝一层一层祭拜下来,皇帝上香他就跟着上香,皇帝跪叩他就跟着跪叩,在庄严肃穆和满头雾水之中,沾染了一身佛烟馨香。
李从青见识到皇家祭祖的繁复冗长,又起又跪又叩首的颇为累人,可皇帝毫无不耐,始终庄重一丝不茍,没像李从青拜到最後膝盖几乎要发软。
好不容易终于祭拜完毕,上智国师忽笑眯眯的对李从青说:已经拜过宋氏列祖列宗了,这辈子生是宋家人,死是宋家鬼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