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镜妖绍圣十五年那场大雨,在她心里一……
容冲仿如被背叛,婚服穿在他身上,凄艳得像要燃烧一样:“比我还重要吗?”
赵沉茜轻轻叹了口气,神情温柔宁和,下手的动作却毫不留情,刀尖深深刺入他心口:“如果你真的是他,你就不会问这样的问题。世界上有太多事,比情爱重要了。”
这个世界极尽真实,就像一场浩大的白日梦,一切遗憾都在这场梦中得以纠正,功德圆满。哪怕赵沉茜早有防范,刚被拖入梦中时还是失去了意识,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以为自己是十五岁的赵沉茜,成功帮助母亲避开了媚术陷害,生来就内心强大,冷静理智,不需要父爱,却能经营好和未婚夫的感情,未卜先知一样每次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但是,当容冲从郑女史身上搜出一枚纸铜钱时,她的脑子里突然多出一道声音,强烈而坚定地呐喊,不是的,不是一枚铜钱,是足足三枚。
这三枚铜钱上沾染的鲜血,沉重到让她在梦中抹杀掉那些苦难,都觉得罪恶。她之所以没立即脱离,就是想看看,镜像世界接下来会怎麽走。
一切的结尾,竟然是她和容冲在衆人祝福中完成婚礼,此後容家在边疆护国护民,她在朝中治国安邦。
原来,这才是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愿望,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容家出事那天,雷雨交加,按戏文中的套路,她应该去福宁殿,在雨中下跪哭求,誓要和未婚夫同生共死。可是她没有,她在理智的指挥下闭门不出,不去探望容冲,不回应容冲的感情,立刻和容家割席,在不牵连自己的范围内,安排容家幸存的人离京。
好像就是这场雨後,她突然看明白了,女人的婚姻是筹码,纠结于喜不喜欢毫无意义。而一个漂亮的女人,能交换来的东西就更多。
她熟练地用一次又一次婚约交换当下最需要的资源,路人骂她薄情寡义,她只会觉得这是称颂她强大。但这场白日梦让她知道,她远没有她想象中洒脱,她以为自己已足够成熟,早已看淡往事,殊不知绍圣十五年那场大雨,在她心里一直都没停。
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露珠,不能践踏,也不应该拿来做交换。昭孝帝不喜欢她这个女儿,却又用她左右朝堂,她厌恶被昭孝帝当做物件,又如何能自己物化自己呢?
她交易了自己的婚姻,其实这些年一直生活在痛苦中,只是她坚硬又好强,不允许自己後悔,所以一直将这份痛苦压抑在心底,嘴上一遍遍重申,她不喜欢容冲,她对容冲只是利用。
说得多了,成功骗过了她自己,但骗不过旁观者。孟氏说她不喜欢谢徽,所以不愿意容忍谢徽的任何举动,连谢徽也忍无可忍质问她,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麽时候。
她将自己的心冰封,割伤自己的同时,也在不断伤害别人。赵沉茜微微叹息,终于明白了上元夜里孟太後对她说的话,如果有可能,她也想对谢徽道一声对不起。
她不应该在没有调整好自己前就和另一个男人步入婚姻,对谢徽不公平,对容冲也不公平。但这一切,都要对现实中的他们说,才有意义。
昨日赵沉茜站在庆寿宫外,发觉这个世界的她明明夺权一路顺利,却失去了高太後和程然时,突然释然了。
镜中世界虽然美好,但没有经历过母亲被废丶寄人篱下丶悔婚三嫁,背负谋权篡位的罪名,却又阴差阳错走上权力之路的赵沉茜,或许会是一个骄傲幸福的公主,却绝不会是今日的赵沉茜。
那些杀不死她的,终将使她更强大,她耿耿于怀的苦难,其实早已成为她的一部分,源源不断给予她能量。这一路她失去了很多,却也得到了良师益友,最重要的是,她成为了独一无二的赵沉茜。
赵沉茜拨云见日,明心见佛,虽然没有顿悟飞升那麽夸张,但也不是妖术能困住的了。喧闹热烈的婚房像镜子被打碎一样,轰然破灭,面前的“容冲”五官变得模糊,时而变成杨湛,时而变成一个个女子,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目光哀婉,爱而不得:“为何不留下来?在这里没有背叛,没有变心,你可以永远和爱人在一起。”
近距离看着一张脸千变万化,这种体验可谓恐怖,但赵沉茜始终冷静,很快就在这些脸中发现了共同点。
原来这段时间山阳城不断有女子死亡,并不是怪病,而是此妖作祟。这个妖怪的力量非常罕见,能根据记忆还原过往,让入梦者尽情去改变自己的遗憾。一旦入梦者当了真,就会永远留在镜像世界,现实中的他或她就会死亡。
要是刚刚赵沉茜接受了和容冲的婚礼,恐怕,也会永坠长梦里吧。
她几次入梦现场都有镜子,而且能一比一还原过往,想必,这是一只镜妖吧。
赵沉茜记得容冲说过,致幻类的妖物能力特殊,但没什麽攻击性,只要喊出它们的名字,就可降服此妖。赵沉茜想起房间里那座镜台背後的小字,缓慢而坚定地喊道:“鉴心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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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垂星,一艘商船停靠岸边,几乎被火光淹没,船上人闹哄哄地喊着“陛下不见了,快救驾”。交映之下,岸边的树林显得越发黑暗幽静。
苏昭蜚从树上跳下,轻手轻脚回到密林深处,说:“他们已经发现刘豫不见了,马上就会封城,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地上躺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赫然是士兵们的搜寻对象——大齐皇帝刘豫。只是黑衣男子只在乎昏迷的另一人,他屈膝半蹲在她身边,低低唤:“茜茜,茜茜,快醒来,不要相信梦中的一切,那是镜妖投射的假象。”
苏昭蜚见容冲这副样子,实在牙酸,说:“你无论怎麽叫她都听不见的,不如将这面镜子毁掉,一劳永逸。”
“不行。”容冲头都不回,矢口否决,“镜妖攻击力弱,但并不代表法力弱,这只镜妖更是我见过数一数二厉害的妖怪,所有有镜子的地方都能出没自如。这面镜子恐怕只是它的分身之一,不找到它的本体,根本奈何它不得。何况,就算找到了,她还没出来,贸然攻击伤到她怎麽办?”
容冲一路跟着赵沉茜,他见赵沉茜贴了张匿形符上楼,和苏昭蜚打了声招呼,同样隐身跟上来。舱房小小一块地方,站了刘豫丶赵沉茜和容冲,实在难以腾挪,刘豫恼羞成怒摔掉镜子,容冲来不及躲避,被吸入其中。
好在他心性还算稳固,很快从镜中世界挣脱,但刘豫和赵沉茜依然直挺挺躺在地上,尚未抽离。这时外面的士兵已经注意到这间船舱的异样,容冲来不及多想,立刻叫苏昭蜚带着刘豫,他抱着赵沉茜离开,走前还不忘带走那枚罪魁祸首镜子。
他们前脚刚走,後脚士兵就进来了。皇帝失踪是大事,恐怕很快就会惊动全城,容冲作为海州主帅,这种时候滞留山阳城,绝非明智之举。
但赵沉茜的意识还在镜中世界,不看到她平安,容冲怎麽可能放心离开?
苏昭蜚被这个恋爱脑气得头疼:“那你现在有更好的办法?还是说,你想把她带回海州城?”
如果她愿意,容冲当然想,但他偏偏知道,她最讨厌被人胁迫。容冲不说话,划开指尖,双指并拢,默然发功。苏昭蜚瞧见,立刻上前拦住他,压低声音怒斥:“你疯了?你失了一半血本来就虚,还敢用血引术?”
容冲施法被打断,推开苏昭蜚的手,冷声道:“不要干扰我,我心里有数。”
苏昭蜚信他个鬼!苏昭蜚寒着脸不松手,两人四目相对,谁都不肯退步。僵持中,旁边忽然传来细微的簌簌声。
容冲立刻回头,发现赵沉茜皱着眉,呼吸变得急促,似乎快要醒了。容冲心中大定,她终于从镜中世界出来了,他就知道,他认识的赵沉茜心性坚定,目标明确,从不会为过往所困。
这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一股熟悉的灵力波动传来。容冲欣慰而留恋地看了她最後一眼,拽起刘豫,一个起落消失在树影间。苏昭蜚走之前,特意朝脚步声来处看去,发现也是一个熟人。这不是云中城的城主吗?他怎麽也换了张脸?
小小一个山阳城,到底有多少人在玩变装游戏?
卫景云听到贵妃被劫,刘豫亲自带人去追刺客时,并不放在心上。但他久久等不到赵沉茜,这才发觉不对,循着踪迹追到河边。卫景云刚靠近就看到赵沉茜躺在草地上,他连忙上前,扶着赵沉茜坐起来:“醒醒,你怎麽了?”
赵沉茜睁开眼睛,盯着模糊的人影看了许久,才认出来这是住在隔壁的书生。赵沉茜用力按了按眉心,不着痕迹躲开卫景云的手,自己坐起来,问:“王公子,你怎麽在这里?”
“我去你的房间找你,发现你不在,一路寻到这里。幸亏我来了,要不然你晕倒在此,後果不堪设想。”卫景云看向火光冲天的河面,问,“发生什麽了?你为何会晕倒?”
赵沉茜扫了眼旁边微微倒伏的草地,不动声色拿起镜子,起身道:“被一个小妖怪困住了,没什麽大碍。我听士兵喊皇帝不见了,我们也去找找吧,大齐的皇帝可不能出事。”
卫景云看着她,眼中意味不明:“你不想让大齐皇帝出事?”
赵沉茜头也不回,语气淡淡:“我一介平民老百姓,当然想让皇帝长命百岁,长治久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