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解花人二三事7
经过这一日一夜的折腾,韩耕耘感觉筋疲力尽,只想好好躺在床上睡一觉。裴陧寻了间屋子给他用。谭芷汀与严迟迟挤着一张榻,在床上说女儿家悄悄话。
韩耕耘的脸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等到他待迷迷糊糊睁开眼,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月辉从开着的窗户洒进来,一片银白霜灰在地。
那窗台上好像有个人,屈腿靠在窗边,正在擡头看月,凌乱的头发与破碎的衣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大哥,你醒了。”一个淡漠的声音传来。
“三弟!”韩耕耘吃惊地从榻上弹起,揉了揉眼睛,果然是张霁,“你抓到黄氏了?”
“没有。”
韩耕耘犹豫地低下头,“你为何回来?你不是说大哥无情,只想着抓你回京嘛!”
张霁把手肘支在膝上,用手抚摸眉心,“大哥,阿娘还好吗?”
“仲犀来信,阿娘近来又犯了头风。说起来,我也是许久未曾见过阿娘了。”韩耕耘一想起阿娘,便情难自抑,搅动起心中一缸子酸楚的亲情来,对张霁也就没了白日里的怒气。
“是这样啊,我还以为大哥成亲,阿娘必会赶来的。”
兄弟两陷入沉默。
良久,张霁道:“大哥,我此次回来,只想提醒你两件事。”
“什麽事?”
“第一,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你与我的关系。黄氏是怎麽知道的我不知道。第二,这个裴都尉有古怪。虽说是其他人设计抓的我,但他们却将我关在此处足足三个月。若是为了我以前的事,或是为了我带走严迟迟,我早就被押送回京,交给三法司处理了。更何况还有更奇怪的事。”
“告诉我。”
“这三个月里,他们只审问我一件事,潘驸马的珠子我交给了谁。我告诉了他们,是谭芷汀。这女人心肠歹毒,我没必要替她隐瞒。不过,他们後来又带了个人进来。这个人看上去是个贵家公子,脸比面粉还白。他开始向我打听大哥的事,看起来,他也知道我们的关系。”
韩耕耘想了想,“这个人是否姓卢?”
“不知道,裴陧陪着他,但没叫他的名字。这个人很是奇怪,一直问我关于你的事,我自然不会告诉他。後来他急了,只问我有没有在你那里见过一份密诏?我答没有,他就派人抽了我一顿。无论他们再怎麽逼问,我都回答不知,最後他们也没办法,留了我一命,就此离开了。”
遗诏!为什麽卢平他们知道遗诏的事?难道秦州事的背後是有人在寻找先帝遗诏?那可就真的大事不妙了!
夜风从窗口袭进来,冷得韩耕耘不住哆嗦,他披起外衫,趿着鞋,在屋中茫然走动。
张霁继续道:“不管他们在图谋什麽,看起来,都是冲着大哥和谭娘子来了。大哥,你日後多加小心。小弟走了,希望下一次见面,咱们两兄弟能够喝上一壶酒。”
“三弟!”韩耕耘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声喊叫。
韩耕耘冲了过去,窗前哪里还有张霁的身影,他此番前来,只是担心他这个大哥的安危。某个瞬间,韩耕耘心软了,他是否应该放任三弟,做一只翺翔于天际的雄鹰?
入了夜,他却毫无睡意。张霁的一番话令他惴惴不安,如果真的有人在打听先帝遗诏的事,那麽谭芷汀的处境也就危险了。
好在,卢平背後的指使之人很容易猜。无非是昌隆公主李月令,或是偏爱幼子的太皇太後,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是他的姑姑,而他们的目的也是昭然若揭。他们所有人都是为了谭芷汀背後的圣人李炙,为坐拥天下的唯一可能而搏一个机会。
他想着这些争权之事,转眼就入了深夜,突然听到门被轻轻推开,又被小心关上。有人蹑手蹑脚爬上了床,蠕动身子,往他身边贴,她用手指转弄他的头发。竹叶的香气袭来,包裹了他全身。
他的喉里按下一声闷沉的叹息,转过身去,与她四目相对。谭芷汀的眼睛似温润的珠玉,在夜里发出柔和的光泽,她浅笑盈盈,问:“夫君,还没睡啊。”
韩耕耘愁眉不展,手指穿过她泄下的青丝,将它们捋成几缕,手指慢慢下滑,感受如丝般柔顺的发丝在指腹间的轻轻剐蹭,顿时心里酥酥麻麻的,舒服不少,替她将头发掖到耳後,“嗯,有些事让我睡不着。”
“不如告诉我,我替你分忧。”
遗诏的事不能告诉谭芷汀。如若她知道,他一直拽着能够杀她的催命符,她一定会怨恨,从而伤心,决绝。既然他已经决心做一个好丈夫,就不能看到她的生命受到威胁。
李炙说得没错,他是迂腐至极的人。若是换做旁人,早就把遗诏给毁了。而他自持一个人臣的身份,放不下一个忠字,像个熊与鱼兼得的贪心之人,两头都想要,可会到头来重视一场空?
韩耕耘揉着她的头发,“裴修业此人你可了解?”
“自然。他是个孤儿,我阿耶捡他回家的时候,他还是个瘸脚的残废,阿耶教他习字学武。他的一切都是我们家给的,他是阿耶身边最得力的人。”
“我是说,他的为人是否可靠?”
谭芷汀起身,将被子压在身下,然後卧倒,将身子扭成一条虫,被子渐渐滚成了一个筒,她牢牢贴在韩耕耘胸口,“嗯,他这人心思深,表面上装得温和豁达的,其实没什麽良心。小时候总是虐待小狗小猫,十几岁了还尿床。不过,对我还是不错的,我指东,他绝不敢往西。就算是装出来的,也无妨,左右不跟在我身边,我一年也想不起这个人几次。”
“他可会包藏祸心,对你和你阿耶不利?”
“怎麽可能,他就是我们家一条走犬,打都打不走。又不是没有试过!这人以前打过我主意,被我阿耶吊在树上,脱光了衣服,用鞭子抽,下来,竟然还可已是笑嘻嘻的,就好像什麽事也没有发生过。”
卧薪尝胆,所思以报,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嗯……”韩耕耘陷入沉思。
“夫君,夜深了,别想这些事了,睡吧,明日我们就带着迟迟回京。”
韩耕耘道搂着她,“苍苍,我想留在秦州一阵,还有些要事要查。明日一早,你就带着迟迟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