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棋逢对手
人走了好一会儿,元琅才撑着头阖眼长叹。昨夜瑞雪霏霏,山间寒峭,本就头疼,拂晓回来时刘舜就已候在门口了。
衣袖里透着馥郁酒香,他双目染红,满是倦色,也难怪舅舅责骂。
他刚一起身,王骧领着裴晏进来。
“安之来了。”
元琅摆袖上前,刚伸出手,裴晏却欠身退了一步,屈膝正拜。
他脸色微凝,负手而立。
“起来吧。”
脚边人没有动静,王骧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重新阖上,他闭上眼轻叹了声:“安之这是何故。”
“我已决意上元之後搬回东山,恐负殿下期望,特来请罪。”
“何罪之有呢?你既不愿意,那我不勉强你。”元琅笑了笑,踱至棋案旁坐下,“起来吧。你这麽跪着,我也得把东西搬过来,席地而坐,才好与你对上一局了。”
裴晏犹豫片刻,还是起身坐过去,棋案上一枚白子静落天元。
他想了想,执黑起手小目。
“不让你查,是不想节外生枝,此案牵连甚广,又是盖棺定论的事,至少在眼下还不宜重提。”
元琅看了眼裴晏,又叹道:“元昊一事,刘旭虽认了你的说法,但你既不缉凶,又推诿不让崔潜缉凶,我总该给舅舅一个交代。先免了你的职,我才好替你说请不是。”
“我没有不让崔刺史缉凶,我只是把我拿到的账本给他看了一眼。”
崔潜何等油滑,一看便厘清了这是同一个主子手里的两条狗在互咬,裴晏愿意大事化小,他简直求之不得。
裴晏拨着棋奁里的黑子,问道:“那食肆的老翁……是如何处置的?”
元琅擡眉一愣,有些错愕,想了想才道:“应是无虞,秦攸办事素来妥当。”
白子圈住了黑子,他一一捡起来,扔到裴晏手边。
“他今日休沐,你不放心,我明日让他去与你交代清楚。”
“不必了。”
两人就此缄默,唯棋盘上黑白两分,几番进退,白子渐显颓势。
元琅拈着一子,踌躇不决,几处欲落,都思来不妥,终是收回手,笑叹道:“是我输了。”
裴晏躬身揖礼:“侥幸罢了。”
“非也。我算是看出来了,是你过去都让着我。”
元琅起身走到书案旁,铜匙打开机关木盒,拿出一叠纸,递给裴晏:“你想要的答案。”
裴晏狐疑接过,粗略一扫,这正是他在谢光的案卷中没找到的仵作证供,还有一份更夫的口供。
更夫证实,当夜在庵堂里被欺辱的不止比丘尼一人,还有三个八九岁的丫头。其中一个最小的丫头反抗得厉害,本逃了出来,却又被那几个混蛋追出来。更夫见那几人是达官显贵,不愿惹事,本想离开,却有一少年冲上来与那几人扭打。
但寡不敌衆,丫头没救出来,自己倒被揍了一顿,最终还是拿腰间皮水囊挤了那些贵人一脸的水,这才找着机会脱身。
裴晏细忖一番:“毒下在水里?群起而攻之,自然有远有近,那几人沾到的毒水分量不同,所以毒发的时间也不同。”
元琅不置可否,淡淡道:“或许是吧。”
“既如此,便该先找出此人,再审谢韬,以免牵连过广,更难厘清真相。”
元琅默不作声,只摊开左手,轻抚着掌心那道沟壑重重的疤。
裴晏顿时了然,追问道:“人找到了?”
元琅失笑:“你我相交多年,心里想藏些事,真是不容易。”
裴晏垂眸,顿了顿,幽幽道:“也不尽然。”
沉默少顷,元琅叹声道:“谢韬在山中诗会,带去的不是谢府家妓,是酒肆的乐妓。而那少年,正是从那间酒肆出来的。”
裴晏一怔,刚要追问,迎上元琅的目光。
“那地方,安之已经去过了,还在平阴县拿走了他们的户籍文书。”
裴晏缓缓瞠目,双指微颤,那一叠泛黄的纸在脚边四散。
直到内侍送他出东宫,裴晏都还神思混沌。
元琅生母与刘舜是双生子,先帝南征时,刘舜便一直随天子征战。天子登基後,立刻封了刘氏为昭仪,位份仅次皇後。
刘昭仪在世时,天子初显病竈,朝中曾提议立储,刘舜在北境立刻整军不前,借口粮草不足,迟迟不肯追击柔然。直到天子下诏,废除子贵母死的祖制。
此举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立储之事也因此暂且搁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