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瞬时得了指引,柳湛的琴声犹如晚上江面灯塔,又似寒夜天上北斗,她寻着他的琴声,越走越快,书房窗户半开,那一幅珠联璧合,琴箫同奏的画面就直直撞进萍萍眼里。
她看柳湛一直含笑注视吹箫的小娘子,就是方才廊下和她搭话的那位。
萍萍定定站立,笑容仍凝固在脸上,眸光却一点点黯下去,如乌云遮星。
屋内袁未罗这个喜欢东张西望的最先发现萍萍,吓得魂都飞了,踮脚凑的蒋望回耳边:“完了萍娘子在外面,我忘记守着不让她瞧见了!”
蒋望回垂下眼帘,低低附议:“我也忘了。”
《松入风》尚馀剩最後几拍未弹完,柳湛就听见不大真切的私语杂音,万幸被箫琴压盖,不影响成曲。他弹完收手:“你们在嘀咕什麽?”
原本是要斥蒋袁二人,眺过去第一眼却瞥见窗外两侧芭蕉,中间石子路上站着萍萍,正直直望他。
柳湛心猛地一慌,窗外萍萍转身离去,就像溪边小鹿汲了口水就跑,柳湛擡腿本能想追,姚拱辰却在旁边问:“殿下,你觉得书云吹得如何啊?”
柳湛右腿已擡起一掌高,重落回原地:“妹妹吹得不错。”
答时馀光仍瞥窗外。
“其实书云近日还写首《松入风》词,快,拿给殿下瞧瞧!”
“我没有随身带。”姚书云讷讷地回。
“那你念给殿下听。”
姚书云便慢慢悠悠念,柳湛只得按下焦忧,耐起性子听,有一说一她的文采比箫技好多了,这首《松入风》起句音节响亮,结句收敛,正适合婉约含蓄的词韵,且她前後段都用了对偶,十分巧心。
柳湛本可以恭维许多词,言之有物,却心不在焉,敷衍道:“不错。”
他身後姚拱辰给妹妹使劲递眼色,姚书云才垂首回应:“殿下谬赞。”
柳湛仍就思忖萍萍,伫了这麽一会,冷静下来:自己慌什麽?
日後立了太子妃,难不成还回回这样去追她哄她?
本朝开国名臣元松,言行无缺,却因扶正嬖妾,还替她讨国夫人封诰,落得个亲族子弟言之不从,时论非议的下场。
自己将来要做一国之君,更应起表率,不能妻妾失序,冷她一冷吧。
他又不是非姬不饱的昏君。
柳湛想到这没有再去追。
姚书云告辞後,袁未罗亦屏退。书房门窗关紧,蒋望回守在门外,柳湛照原计划与姚拱辰房中秘议。
*
《松入风》。
萍萍回忆里官人弹的就是这首,上回在焦山告诉过他。
她心绪难平的并非官人与他人合奏,男也好,女也好,她介意的是他看那小娘子的眼神。
只瞥一眼她就看穿他是故意的。
她当时就想冲上前质问清楚,但官人旁边还有安抚使,她如果衆目睽睽下问到答案,官人的面子可能也没有了。
还可能破坏他的大事。
所以她只能赶紧逃走,再多对视一刹都怕被愤怒冲昏头脑。
但她也不知道要逃去哪里。
好在帅臣府的园子大,石头多,她躲进其中一座假山,里面阴凉又黑暗,只能瞧见洞口地上几簇黄花。
萍萍手扶着墙,心砰砰跳,大口大口喘气。偶有微风吹进洞里,萍萍看那地上的黄花,风来了,两朵一起往左倒,再往右栽,方向一致,人怎麽就不行呢?
她有些难过。
良久才理好情绪,从假山洞中走出。
一来就帮着搬箱子,还不知住何处,萍萍走了许久,终于出现一名老翁,与之前开库房的管家一样打扮。
萍萍便上前询问:“老丈——”
“娘子是东宫来的吗?”
两人同时出声,数音重叠。
“为什麽你们都能猜着我是从东宫来的?因为我是生面孔吗?”萍萍好奇,那吹箫的小娘子第一句问的也是这个。
“娘子穿的是宫婢的袍服啊。”老翁笑道,“我跟随我们帅臣进过两回京,在东宫过端午节,东宫的宫婢都穿这袍子,圆领丶窄袖丶花草纹,没错。”
萍萍心一凉。
老翁却已去喊这时从廊下端茶经过的女使:“小月,你来,你前年也去了的。”
老翁将事情简说,这名女使同样一口咬定:“宫婢的幞头都是一年景,但簪的花不一样,官家宫里是桃牡菊茶,东宫是桃牡菊杜,娘子这头上是杜鹃花,错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