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观那诵经的僧人,眉眼间无丝毫慈悲之气与虔诚之感,且身躯肥胖,面色憔悴,坐于蒲团时凸出的肚子如有八九月身孕。
实在是不寻常。
“先生,可让我好找。”
秋灵籁醒来时怀中早已冰凉,所幸本命蛊轻易便感知到白扶灵位置,他寻迹而来时就见後者正眉头紧蹙,若有所思。
白扶灵转身问他:“你可知为何要敲钟?”
“佛经偈曰:闻钟声,烦恼轻,智慧长,菩提生,离地狱,出火坑,愿成佛,度衆生。”
“敲钟是为修行之人,可那些僧人却为何看上去昏昏欲睡?”
秋灵籁走至白扶灵身旁轻声道:“那只能说明他们修行是假,而心寄红尘才为真。”
“先生,自进寺起你可曾闻到过什麽味道?”
白扶灵摇摇头:“未曾。”
秋灵籁贴近白扶灵:“我闻到了。”
厚重香腻的脂粉气从他进入寺庙的那刻起便在鼻间挥之不去。
许是幼年阴影所致,他对此类味道格外敏感。
白扶灵静静等待着秋灵籁的下话。
後者眨眨眼,换回往日的吊儿郎当样:“斋饭的香味。”
白扶灵:“……”
“饿了?”白扶灵看向斋堂:“那我们便先去吃饭。”
秋灵籁唇角漾开一抹笑:“好。”
後者本是亦步亦趋跟着白扶灵,却忽而眼神微妙地望向主殿旁边的木质阁楼,像是感应到了什麽。
随後便有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振翅飞入其中。
斋堂与主殿配色不同,但依旧精致宏大,青砖灰瓦间尽是雕梁画栋,斑斓的彩窗更是异常显眼,有些格格不入。
僧衆们过堂不久,这会儿饭菜的香味混着腾腾热气直窜鼻间,令人食指大动。
素数是先天的之脉,故寺庙中的素菜素面亦是秉承“禅境自然”的朴素理念,力求回归生命本源,摒弃过度烹饪和点缀。
还原食材的珍贵风味,倒是与“食岁谷”有异曲同工之妙。
“先生,你想吃什麽?”秋灵籁细细端详着每道素菜与素面,面露难色,扯着白扶灵衣袖犹豫道:“这些素菜看起来都不错。”
虽已见惯他这般毫不设防的亲昵姿态,白扶灵微垂的眼眸仍是浮起笑意:“那你最想吃哪两种?”
先生问的是自己最想吃哪两种,而非哪个,他这是在顺着自己的心意走。
思及此的秋灵籁眉眼中霎时盈起一抹笑,嗓音低低地缠上来,似是在撩拨,又像是调侃:“先生对我这麽好啊……”
棕褐色的眼眸中满是赤诚与炙热,烫得白扶灵耳尖再度绯红,後者狡辩道:“我许久未出空灵谷,自是不知这素菜为何滋味,且我发现你我二人口味相投,你选的,总归没错。”
“好好好,”秋灵籁似笑非笑地轻叩桌面,腕上的“素商”发出清脆叮铃声,他朝饭头僧开口道:“师父,要两碗罗汉面。”
竟不要素菜,只要素面?
白扶灵狐疑地投去一眼,秋灵籁立马意会,耐心解释道:“那些素菜皆为素面中的配菜,因此只要素面便可以。”
白扶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不过是百年未出空灵谷,如今竟衍生出配菜这种新奇菜品?
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确实如秋灵籁所说世道在变,终究是不可同日而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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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蛰被秋惊不雅的睡姿折磨醒,原本是秋灵籁和白扶灵的位置此刻空荡荡一片,他这才垂眸看着钻入他怀中作乱的後者。
秋惊睡眠向来不好,迷蒙间他又回到幼时被父母抛弃的那夜。
分明是天朗气清,星稀月明的好天气,他却只能无措地哭喊,祈求父母会从哪个角落跳出来,然後抱起他轻声安慰说不过是场游戏。
可奢望终究是奢望,他嗓子哭哑,喉咙仿佛要被撕裂时也未见父母半分影子。
之後他便被秋槐序所救长居秋山,再长大懂些事理时,他也查清当年被当做弃子的缘由。
元宁四年,蝗灾不断,百姓收成锐减,地方官非但不体恤民情,反而催租索赋,穷苦人只得在食尽山间蓬草後剥树皮果腹,更有甚者在剥光树皮後吃山中石,因腹胀下坠而死之人数不胜数,烹死尸之肉者累见不鲜。
父母为减轻负担丶节约粮食,便将家中年龄最小的他丢于荒野……
秋惊不自觉地哼唧出声,一滴泪也从眼角滚落,秋蛰被眼前一幕牵动心绪,小心翼翼地替他拭去泪,而後轻拍其後背,动作间满是安抚意味。
不料秋惊果真被抚慰到,松开紧蹙的眉头後便沉沉地睡过去。
秋蛰感受着颈间传来的绵长呼吸,也阖上眼陪他。
不同于往日奔波时的警惕浅眠,许是因秋灵籁在,他们难得能放宽心睡个饱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