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茫然无措,在天色黑下来,衍上仙宫的仙侍们逐渐离开,青秀抱着他落在後面,但仍然离下山的通道越来越近时,变成了一种焦躁的心慌和恐惧……
宁佑之前从未靠近过宫门,他有意无意,避开了这边。于是直到此时他才看见了此处全貌——
昆仑山高耸,衍上仙宫的宫门云雾缭绕,门内尚且平坦,门外就近乎垂直下一条万阶长廊,越来越远丶越来越窄,而在更远的地方,似乎能看见人间冷冷的灯火。
青秀见怀中小狗望着长阶身躯僵硬丶甚至颤抖,安慰道:“没事哦丶没事,我抱你下去,不会摔的。别怕,看着高而已,不会……”
她以为小狗儿是恐高呢,别说是小狗了,她第一次登这条通天的长阶,也吓得两腿战战,爬上来那一刻直接软倒在门口。
宁佑什麽也没有听见。
他茫然地看向仙侍开合的嘴,轻轻叫了一声。
他当然也没有听见那一声哀哀的犬吠。
鼓胀的耳膜轰隆,锁链清脆碰撞的声音丶来人靴履踩踏在泥泞地面的声音丶指甲划过墙壁的声音丶万虫扑簌振翅的声音,痛哼声丶惨叫声丶有人讽刺的笑声丶也有人冷淡的讲话声,还有……火焰噼啪的声音和女性的哭泣声,交错嘈杂,将他淹没。
啊……
他以为已经忘记的丶已经过去的,全都在下山此刻,重新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席卷了他。
他原来,什麽都记得。
什麽都不曾忘。
衍上仙宫的仙门,似乎不止隔开了人间与天,也隔开了他的前世与今生。那万阶长梯下的灯火无数,是他可笑丶可叹丶可悲的短暂一生,张着血色的大口,等着他回去。
“天快黑了,我们不能再耽搁了哦,别怕……啊!”
青秀惊讶的痛呼让宁佑短暂的回到了现实,他的鼻尖萦绕着血腥的气味,他才发现自己深深咬住了仙侍的手臂,而血液蜿蜒滴下。
走在前面的仙侍们纷纷回过身,远远看见那只备受仙首宠爱的白色小狗忽然从负责照顾它的仙侍怀里跳下来,差点摔了个囫囵,躲开仙侍来抓它的手,慌张地踉跄跑走。
也就是此刻,原本只馀下微光的天色,终于完全暗下来,笼罩住今夜没有点燃任何一盏灯的丶沉默的衍上仙宫。
青秀下意识仍然追进去,却被赶上来的另一位仙侍拉住了,一边将她扯到仙门外一边道:“天黑了!不能进去!这是死令!你想犯禁受死吗?”
青秀不住回头,看见仙门下阵法闪烁血色,一道波光粼粼的丶庞大灵气铸就的光笼罩了整个仙宫,她不安地讷讷:“但丶小狗……”
“狗重要还是命重要?现在最多也就是被责罚,犯了死令……下场你知道。”另一位仙侍平时也没少逗小狗,嘴上说得冷硬,但沉默一会还是安慰道,“说不定没事呢,它好好躲起来……再说,你也进不去了。”
“……走吧,先下山。”
随着两人走远,衍上仙宫彻底沉寂下来,一丝人烟也不剩。
而小狗崽闷头跑了许久,什麽也未曾看见,就躲入了熟悉的房间,桌上暖炉依旧,他忍不住跳上去,蜷缩在炉子旁,发着抖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
他带着疲惫和不安睡着了。
等到他晕晕乎乎再次睁开眼,就连暖炉也熄灭了,玉璧冰凉,屋内黑沉沉的,今夜窗外连月色也没有。
宁佑在桌子上趴了一会,终于忍无可忍从窗户跳出去,沿着门廊往外,他先去了仙门外,远远望了一眼,又慢慢往回走,然後突然站定了,有点茫然地四望——
这确实是他平日里最常来丶最喜欢的池塘环廊,但是,池塘里的游鱼已经完全消失了,夜里无风,连水波也不曾掀起,死寂一片,走廊的挂灯没有如往常一样亮起,两头黑漆漆的。
宁佑呆呆地汪了一声,除了回音,没有任何回应。
他打了个颤。
这里好像不再是他熟悉的仙宫,而变成了只有他自己一人的丶永不见光的牢狱。
他开始四处走动,但是,无论去哪里,每一处都黑沉寂静,没有人丶也没有光亮。他最终又一次走到了仙门前。
那扇门外,远远能看见模糊的丶阑珊的灯火,但随着时间,那些火光也逐渐消失。
宁佑又叫了一声。
他终于无法忍耐了,他试探地擡起爪子,想要往门外迈出一步,下一刻却哀鸣一声,在剧痛中被弹回了界内,重重摔在青石地面。
……他出不去了?
宁佑顾不上浑身的疼痛,爬起来又闷头撞了一次。
不出意外地再次被弹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