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海棠从前是千帆院的一员。这件事他曾经悄悄猜测过,却从不敢问,如今更加不敢——她跑了出来,并且一心要杀回去,此间原委恐怕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以至于连展画屏都不肯轻易告诉他。
紫袖尽量平静地看向展画屏,见他也凝神盯着对岸,便将声音压到低得不能再低,小心说道:“这就是掌院了。”展画屏点点头,眼神淡而冷。紫袖问道:“你见过他?”展画屏将脑袋左右摆了一摆。
紫袖又看看金错春的背影,自语道:“阿姐一定打不过。”“在这里硬拼没用。”展画屏道,“既碰上了,真要动手,也不打紧。”
紫袖默默回想着他跟自己讲过的话,又问:“就是他把千帆院的孩子养成杀手,拿去换钱?”
“他年纪尚轻,必不是第一个。”展画屏看着河对岸的三人,缓声道,“将人送去各处富贵人家,是一笔细水长流的买卖。”
如果是这样……紫袖忍不住推想,如果是这样,恐怕送去的不是一般富贵人家:长泰帝身旁的侍卫,金错春在皇宫里的手下,兴许多半都是千帆院的人。就是不知道金错春自己,是否也这样被送了进去。
他边想边说:“他认得阿姐,却像是不知道如今的状况。”展画屏道:“因此咱们不急着露面。她多年来一直小心,咱们别坏了事。”
紫袖听他这样说,心里便有了底——展画屏不知道金错春是皇帝侍卫,或许因为迟海棠压根就不知道,她多年前便离开了;展画屏也说过,当初他跟千帆院没有甚么直接的仇恨,那么千帆院里头的消息,似乎都是从迟海棠那里得来。
这样便讲得通了,正好。他想。他原本在为自己的身份惴惴不安:他从金错春手中接过了那一枚小小的金龙牌,和千帆院出去的人站在了一处,而这位不为人知的上司,竟是魔教的大敌;展画屏会因为自己对他隐瞒了一些事,撒过一些谎而不高兴吗?
他方才几乎手脚冰凉,如今却发现若是这样下去,谁都不用多说,甚么都不用解释,只要金错春一死,就全解决了。
金错春一定要死。他自然记得自己被他打倒在地,被他逼着去杀展画屏;若不是金错春,此后未必就会遇见花有尽,展画屏也不必受那样重的伤。他曾对金错春动了杀心,此时更是心志坚决,要乘这次机会,杀得他彻底偃旗息鼓才好。
他的视线中,对岸的迟海棠面容越发扭曲,和金错春纠缠着。紫袖轻哼一句:“他该死,对么?”
展画屏说:“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不该死。”
他的声音是冰冷的。紫袖闭紧了嘴,尽管他原本就不打算说甚么。他虽从未听从金错春的话要对展画屏动手,却毕竟曾经叫他一声“金哥”——暂且不说旁的来往,单凭这个称呼,他已然觉得十分对不起展画屏了。
他目前仅存的念头,就是尽快除去金错春,魔教新仇旧恨一并得报,自己也能从侍卫的枷锁中得以脱身。如果他死了,六王爷和他的皇帝哥哥,反倒不是甚么难题。到那个时候,他就可以原原本本将这件事告诉展画屏,光明正大地朝他拍着胸脯,不需他为自己操一点儿心。就像不愿意被他知道自己散功的事,不愿意被他知道自己在灵芝寨其实是被金错春所伤,他更不愿意靠展画屏去处麻烦,殷紫袖应当也有能做的事。
“你担心么?”展画屏忽然拉住了他的手。
“我……”他回过神来,“我想坐得离你近些。”
展画屏轻轻移动,将他揽在身前,紫袖就这样坐在他怀里。他熟习内功,自然能调匀呼吸,维持外表的平静。天色渐暗,背后靠着的胸膛格外温暖,他心里仍然翻滚不休。
他的心不再是从前的那一丁点儿天地,如今已能装下许多事了。
魔教报仇要紧,他自己的事还不急着讲,不妨先静观其变。
心里淡定几分,眼前却一晃,对面当真动起手来。金错春伸手从背后取出那把铁尺,紫袖顿觉大事不好。他见过那兵刃,当时打得热血上脑,尚不觉得怎样,如今隔远了看,只觉隐约眼熟,又不知为甚么。
迟海棠看着那柄铁尺,眉头微蹙道:“这是……”
“光阴尺,”金错春笑道,“咱们那里头每一个人,都不免被这光阴尺量一量。能活多久,能爬多高,我说了算。”
迟海棠面现怒容:“你也嚣张太过了!”她终于忍不住道,“你哪里配!”
“我若不配,天下再无人配得。”金错春说,“我升掌院,你没赶上;今日用它来了结你,也算抬举了。”
迟海棠双拳紧握,薛青松忽然指着金错春,像是忍了许久的怒气爆发出来:“你凭甚么……你凭甚么!”
眼看剑拔弩张,紫袖看向展画屏,见他眼神中忽然闪过一丝厉色,却沉默不语。有一瞬间,他以为他生气了。展画屏几乎不会释放旁的情绪,紫袖没见他当真生过气,因此也无法判断。只是短短一瞬之后,展画屏又恢复如常,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既然按兵不动,紫袖只能看着迟海棠,想必她要硬接这一招。她若是继续装作不会武功,只能暗自运劲保住经脉五脏,却难免吃些皮肉之苦。正琢磨时,金错春已然向前掠去,铁尺之下,迟海棠果然像个全然不懂武艺的妇人,护住头脸,半转过身。眼看金错春越来越近,一旁薛青松却迎了上去,笨拙地挡在她身前。迟海棠先是愕然,随后显然是急了眼,一把将他扯过自己身旁,金错春的气劲便结结实实击在了肩上。
紫袖自然知道金错春的功力,此时虽只是信手一招,这两人即便运功相抗,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只见他们竟未朝后飞出,而是一跪一倒,摔在当地。随着“嗤啦”一响,迟海棠不但口喷鲜血,连身上衣衫也碎裂开来。紫袖听见声音,才反应过来衣裳的事,想要移开眼神早已来不及了。迟海棠受了这一击,上半身尽皆裸露在外,除了略微瘦削,竟然纯粹便是男人的身形。紫袖一时错愕,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尽量虚起眼睛。
薛青松伸手要去帮她遮挡,金错春却笑道:“你这位夫人不男不女,有甚么好遮?”又别有深意地说,“你这口味也真是不一般。”
紫袖虽知道他不是刻意打坏衣裳羞辱迟海棠,却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浓浓的轻蔑,气急攻心,几乎便要站了起来,又被一只手抓得纹丝不能动弹。展画屏按住他,打个手势,叫他稍安勿躁。
迟海棠不顾自己伤势,却回身去扶薛青松。待她转过身去,紫袖顿时睁大了眼:“阿姐……阿姐背上……”他看着那两个身影,喃喃低语着。
迟海棠蜂腰猿背,后头竟是一整面花绣,描着一位僧人,宝珠锡杖,端坐青莲之上。展画屏仍然不语,紫袖被那一片艳丽的颜色震得发木,轻声道:“是地藏菩萨。”
--------------------
今天发两个!
第133章千帆过尽(9)
迟海棠和薛青松互相搀扶着站起,对金错春道:“你即便杀我,不过只如踩死蝼蚁;不如放我夫妇二人一条生路,我给你立长生牌坊。念在从前咱们同吃过一碗馊饭,金掌院……”不待她说完,薛青松脚下一软,已然昏了过去。迟海棠半抱着他,眼中流下泪来。紫袖看着她,明知她半在做戏,却一时分不清真假,只感到浓浓的悲伤之意。
金错春本来拿着铁尺,略一迟疑,便收起来道:“你中我这一招,也活不多久了。你为了这么一个东西,竟比从前还要软弱没出息,活着还有甚么意思?多少曾是同门,我也难得发发慈悲罢。”说罢扯紧披风,沿着小路走了。
岸边静了下来,只有跌进河中的两只菜篮顺水漂去。
迟海棠赤着脊背大咧咧坐在地下,将薛青松搂着,身影格外凄惶。展画屏拉着紫袖再等一刻,才过了河。迟海棠本来呆呆瞧着薛青松的脸,见他二人来了,便对展画屏道:“我安排了人跟着。”
紫袖没想到她这样清醒,顺手脱下自己衣裳披在她身上。展画屏查探薛青松的伤势,口中道:“不要紧,他比你伤得轻。”
迟海棠松了口气,看着薛青松慢慢醒转来,这才昏倒在地。
紫袖将她抱起,跟着展画屏和薛青松左转右转,到了一间农家小屋。迟海棠始终昏晕,展画屏为她运功半晌,终于悠悠醒转。
紫袖留他们商议,自行去厨房做了些粥饭,端着一碗肉羹走到门前,才见展画屏不在里头了。他刚要往床前送,薛青松连忙拦住道:“海棠姐不吃荤食,你不知道?”
紫袖虽与她一起吃过饭,却不曾留意,此时不禁一愣,有些赧然地道:“我当真不知道。”说着转身欲走,迟海棠却对薛青松说:“不要紧,你端走罢,再去给我煮碗面来。”
薛青松答应着去了,紫袖见她指着桌上药瓶,便拿着药凑近,小心翼翼地告罪道:“阿姐,我不是成心的。”
“行了,别在这里扭扭捏捏的,”迟海棠朝他翻了一个白眼,“你哪里有这个心机?但凡聪明点,当时就不会替你师兄跳出来接我的招。”
紫袖听她没好气地说话,便觉好了些,坐在一旁递过药去。看着她咕咚咕咚地喝水,只觉她身上散发出一股劲,像是野草一般。